武术传承如何不走样

　　传统武术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2014年，鸳鸯螳螂拳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遗名录。10余年间，这门长期单线秘传的拳法走进当地30余所学校，并在20多个国家和地区表演和传播。开放带来了传承的生机，也带来新的难题：32套套路进入40分钟的课堂，往往只能挑几个动作编成武术操；外形留下来了，拳法的攻防含义、发力顺序与呼吸配合却未必跟得上……由此要回答的不再是这门拳要不要面向社会走出去，而是哪些文化元素必须原样留下、由谁判断、依据是什么。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十五五”规划》所倡导的系统性保护指明了方向，“开放与留存”并非非此即彼，而应“打开门”与“守内核”同步推进。外形可以简化，但攻防含义不能丢；课堂可以缩短，但发力逻辑不能乱。唯有如此，武术才能在开放中获得生机。

　　从秘传走向开放

　　鸳鸯螳螂拳属北派螳螂拳，以山东为核心传承区域，以阴阳学说为根基，讲究左右对称、动作成双。历史上其选徒极严，第四代传承人毕生只收6名弟子，择徒看重忠、孝、礼、义，武术界因而有“只闻其名、不见其身”之说。这种封闭曾守护了技艺纯度，也让这一技艺在社会变迁中逐渐边缘化。转折出现在2008年，第六代传承人把拳法带进青岛市燕儿岛路第一小学，成立当地首个校园非遗传习班，此后扩展到30余所学校，并自编教材、创编武术操。

　　与之同步的是面向公众与海外的开放。第五代、第六代传承人常年在社区公园义务授拳，习练者从学龄儿童到七旬老人；同时依托青岛的开放优势，在留学生群体中开课，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长期习练者陆续入门。这一转向并非权宜之计，我国非遗保护确立的“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方针，其中“传承发展”本身就有扩大受众、融入生活之意。非遗讲“见人见物见生活”，学校、社区公园等正是鸳鸯螳螂拳重新焕发生机的场所。

　　普及不等于稀释

　　在开放的过程中，32套套路是一条循序渐进的链条，40分钟的校园课只能抽出若干动作编成武术操，拳法的神韵却面临失传的风险。基本功练习也是如此。鸳鸯螳螂拳讲究“练拳先练功，练功先练桩”，站桩从5分钟渐增至半小时以上，历来有“基本功三年”之说，以学期为周期的学校课程难以承载。在取舍过程中，哪些属于不可变更的核心技艺，哪些属于可以调整的表现形式，尚无制度性界定，不同教学主体在简化尺度上各有不同，时间久了难免造成技艺形态的碎片化。

　　如何理解这种变与不变？一方面，非遗以人为载体，靠口传心授存续，但这种原真性并非非遗形态的凝固，否则在实践中容易把项目推向博物馆，仅存纪念意义。另一方面，也要承认变化的必然，原真性的核心不在于外形的一成不变，而在核心技艺、文化内核与传承脉络的连续。落到传统武术上，这一内核至少有三层，技法层即独特的发力方式与攻防逻辑；体系层即套路之间的进阶关系与训练次第；文化层即拳理所承载的哲学观念与武德伦理。形式可以随情境调整，三层内核一旦被稀释，项目便由一种文化传统蜕变为徒具外形的身体活动。

　　分层传承与开放传播

　　化解原真性与适应性之间的矛盾，关键在于建立分层的传承结构。先分核心层与普及层。核心层以师徒相授为方式，坚持基本功完整周期与32套套路的系统传授，守住技艺纯度；普及层依托校园课程、社区公益课与文化体验，侧重文化认知与体质锻炼，动作形式允许适度简化。二者并非替代关系，普及层输送苗子，核心层提供技艺与文化的源头。

　　再划边界。由保护单位牵头会同高校与研究机构梳理核心技艺，形成清单与分级教学大纲，把发力方式、呼吸配合、套路结构与进阶次第列为不可变更项，把动作幅度、编排形式与配乐列为可调项，使教学有据可依。

　　其次使用数智化手段固定核心技艺，录制32套套路高清影像、采集高龄传承人口述史、扫描拳谱原件与老照片，形成可比对的动态数字人档案，并适度扩大入室弟子规模，建立从普及层向核心层输送的通道，降低核心技艺对单一个体的依赖。

　　延伸到对外交流上，要把只可意会的经验拆解成能讲明白的道理，发力从脚起还是从腰起，出手之后为什么要往回收，对这些问题都得给出说法。传承人在实践中也会遇到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们（留学生）不懂就一直问，问得我自己也得回头想。”这个“回头想”，正是对核心技艺做了一次系统整理。一位澳大利亚来华留学生学成归国后办起螳螂拳学堂，定期选送学员回中国深造，说明真正打动海外学习者的恰恰是原真的内容。

　　在普及与守正之间守住分寸，传统武术与中华武德才能真正“活”在当代生活，实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也为文明交流互鉴提供可感可亲的中国故事。（韩 威 李天琪 作者韩威系青岛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副教授，李天琪系青岛大学国际教育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