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笔入木 以木载文 ——

在刀刻墨印间品读雕版文脉

　　雕版印刷是中国传统印刷技术的重要形式，也是人类知识传播史中的重要转折点。它以木为版，将文字或图像反刻于版面，经刷墨、覆纸、施印等工序，形成可以反复复制的书页和图像。自唐代以来，雕版印刷不断成熟，所承载的内容由早期的佛教经典逐渐扩展至经史子集、历史文献、医药历法、地方著述以及民间图像等。

　　10月10日，“刻木载文——雕版印刷技艺展”在苏州吴文化博物馆开展，展出复刻版片139件、书籍67册、年画4件，分“一版万卷”“经藏群书”“刀木姑苏”三个单元，系统呈现了中国雕版印刷的发展历程、文化功能、传统技艺，及其在苏州地区的传承与发展。

　　现存最早有明确纪年的刻本，是公元868年（唐咸通九年）刊印的《金刚经》，卷尾题记“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其时雕印多以佛教经像为主。及至两宋，官刻、坊刻、家刻并行，苏轼《李氏山房藏书记》记“近岁市人转相摹刻诸子百家之书，日传万纸”，开宝四年宋太祖敕命雕造《开宝藏》，历时十二年、刻板十三万块，堪称雕版史上的壮举。元代承前启后，王祯制木活字三万余、设转轮排字架，“以字就人”。元至正元年资福寺刊《金刚经》朱墨双色套印，是现存最早的套色印本，比欧洲早了一百余年。到了明代，饾版、拱花技艺成熟，传世有《十竹斋书画谱》，清代初年雕版印刷达于全盛，扬州成为极盛之地。2009年，中国雕版印刷技艺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此次展览的主要展品由雕版印刷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陈义时领衔复刻，陈义时之女、雕版印刷技艺江苏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陈美琦告诉记者，雕版印刷核心流程为写样校正、上版、雕刻、印刷四道：书手将原稿誊于薄纸，反贴板面使文字反向显现，初校错字以符号标出，正字书于行端，再以铲刀挖除重贴，二校定样。刻工以拳刀发刀定形，用曲凿剔去空白，线条高度控制在1至2毫米之间，形成阳文反字，印刷时以棕刷蘸墨匀布板面，覆纸后用棕擦刷纸背，揭起晾干。

　　工序环环相扣，做起来远不止此，最难的是字。陈美琦说，官刻是政府行为，不能有错，对刻工、纸、墨要求都高，刻字尤为复杂。“每个笔画都有要求。宋字分横、竖、撇、捺、勾、点六笔，每一笔都不容含糊：以‘点’论，‘心’字三点分腰子点、瓜子点、兔眼点，‘杰’字四点又有八字点、瓜子点之别，位置摆错一个也不行。字要立在板上，‘不能软、不能趴’，要有立体感、站得住、有力道”。

　　雕版这套手艺，在苏州另有一条支流——桃花坞木版年画。刻版与雕版印刷同源，画稿、刻版、套印、装裱、开相五道，主刀同为拳刀。乔兰蓉是这条支流上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她告诉记者，年画刻版与古籍刻版最大的差别在转板：古籍靠转板走刀，年画拳刀双面开刃，板不动，靠四种刀法转换衔接。套印能否套准，也全在分寸之间——刻版时须压约三分之一线，把握线条的精准度，套色时木料、宣纸随水分伸缩，稍一疏忽便错开。

　　此次展览，乔兰蓉带来4件年画作品，皆为桃花坞年画早期传统之作，原作收藏于英国大英博物馆。作品用饾版水印做出深浅层次，画中西瓜、石榴、苹果的明暗并非手绘，而是把纸板打湿、一层层套印晕染而成，技术要求更高、成品率也更低。桃花坞木版年画始于明、盛于清雍正乾隆年间，至今400余年，与天津杨柳青年画并称“南桃北柳”，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4年随“春节”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在数码复制可以无限接近原样的今天，雕版印刷的用处正在改变：它留下的不是内容，而是痕迹——版片有厚度、有刀痕、有木纹、有反复刷印积下的墨垢，一次刷印有轻重、有浓淡、有对版偏差。手工的耐久，也在纸墨里。陈美琦说，机器印刷的报纸几年便发脆发黄，一抓就碎，而以宣纸、松烟墨传统方法制成之物，可保存千年——868年敦煌出土的《金刚经》，如今仍完整藏于大英博物馆。“机器印一万张是一个样子，手工印一万张，张张不一样。手艺人的判断，就留在那些不一样里头。”她说。（本报记者 徐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