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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对芬兰有所了解,是读到古斯塔夫·约翰·兰司铁(Gustaf John Ramstedt,芬兰语言学家)著作的英译本——Seven Journeys Eastward,1898-1912: Among the Cheremis, Kalmyks, Mongols, and in Turkestan, and to Afghanistan。近年来,有青年学者将其汉译为《七次东方旅行记》出版,我则在早年间的博士学位论文中将该书译为“七次东行”,还移用了一幅该书的照片,图片上那位高大的洋人就是兰司铁。兰司铁从19世纪末开始,七次深入蒙古语地区收集资料,随后编纂了卡尔梅克语词典,完成了喀尔喀蒙古语音系研究等著述。由兰司铁的学生整理出版的、他构思许久的《阿尔泰语言学导论》则是这一领域无法绕开的巨著。

我读着兰司铁的旅行记,感到最好玩的是他到处打听民间的故事家,请他们给他讲民间流传的歌谣和故事。在他丰富的田野记录中,还包括了蒙古史诗的诸多片段,这让我大感兴趣。有个值得一记的插曲,他居然在库什卡找到了两名来自阿富汗的莫戈勒男人(Moghol),采集到濒危的莫戈勒语材料。他们属于蒙古帝国西征驻屯军的后裔,族群规模很小,语言濒临消亡。
芬兰语具有元音和谐、词尾粘着、名词无性、动词变位繁复等特征,与蒙古、突厥、通古斯诸语言类型相似。当年语言学界曾据此将芬兰语、匈牙利语(乌拉尔语系)与阿尔泰诸语言归入一个大的发生学家族,称为“乌拉尔-阿尔泰语系”。这一假说后来被主流学界放弃,原因是这些语法共性是类型学趋同与长期区域接触的产物,并非源自共同祖语。甚至旧有的阿尔泰语系同源假说本身,如今也受到广泛质疑。但这场学术史上的“语言攀亲”,却带来一个意外后果:芬兰与匈牙利,都涌现出一批深耕阿尔泰学、蒙古学的重要学者。如匈牙利的阿尔明·万贝里(Ármin Vámbéry)和拉约什·李盖提(Lajos Ligeti)、芬兰的马蒂亚斯·亚历山大·卡斯特伦(M. A. Castrén)等。

芬兰地处北欧,赫尔辛基是全国最南端的大城市,纬度比哈尔滨高得多。在这样的高纬度地区,一年里的光明与黑暗的分配非常不均匀。我第一次领受芬兰的夏天,是1995年6月底到7月初参加芬兰民俗学暑校(Folklore Fellows’ Summer School)。在约恩苏大学梅克里耶尔维研究站(Mekrijärvi),来自几大洲的青年学者,围绕关于传统、冲突和文化认同等话题,分组展开为期两周的讨论。那地方靠近俄芬边界,正是“卡勒瓦拉诗歌的故乡”。我所参加的史诗小组,两位导师是芬兰的劳里·哈日维拉提(Lauri Harvilahti)和美国的约翰·弗里(John Foley)。我1988年夏天在新疆的首届《江格尔》国际学术会议上,见过这位劳里教授(中国学界称其为“小劳里”,以区别于年纪大些的劳里·航柯院士)。在我后来的学术生涯中,小劳里成为我的朋友兼同道,我们有过多次学术合作。至于弗里教授,他后来成为我的博士后指导教师,我们之间的往来就更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该暑校得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持续支持,展现了极高的专业水准。授课教师中,有德国的鲍辛格(Hermann Bausinger)、美国的弗里和鲍曼(Richard Bauman)、芬兰的航柯院士(Lauri Olavi Honko)和西卡拉院士(Anna-Leena Siikala),以及后来担任芬兰文学馆馆长的语言天才小劳里等,这个教师阵容堪称超一流。而学员中,有后来成为爱沙尼亚著名民俗学家的瓦尔克(Ülo Valk,曾担任国际民间叙事研究会会长),他和我一道于2019年在美国巴尔的摩举行的美国民俗学会第131届年会上,同时获得美国民俗学会“荣誉国际会士”称号(American Folklore Society’s Honorary International Fellows)。当时,他是学员中最爱讲笑话和幽默故事的人,常常引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所以印象特别深。我们之间后来一直有联系,我曾代母校邀请他来华从事学术交流活动。
芬兰有超过18万个湖泊和差不多同样多的岛屿,不晓得为何居然长期被叫作“千湖之国”,实在是对它的悍然矮化。到处是水,环境清洁,后果就是夏天的蚊虫多到无法想象。站在屋外交谈时,随时要手舞足蹈。头顶上盘旋的蚊子,就像是一缕烟雾。给与会成员发放防蚊子的喷雾剂和口服脱敏药品的,在我的人生经历中,也就这一次。穿牛仔布衬衣和厚布裤子,在头颈等部位用足喷雾剂,是保证五官不被叮咬肿胀变形的不二法门。为躲避千湖之国的蚊子,蒸汽缭绕的芬兰浴室,有冰镇啤酒的厨房,都是我们这些年轻学员们谈天说地的场所。
7月的北欧独有的壮丽“白夜”,让这次暑校经历变得终生难忘。时近午夜,太阳低斜西天,暖黄余晖浸染林间树梢,天地间温柔明亮,恰是该入睡休憩的时刻。凌晨偶然醒来,抬手看表,时间是3点,撩开厚重窗帘看出去,窗外已然天色灿然,光亮耀眼,全然一幅白昼景象。

多年后再次来到赫尔辛基,赶上大冬天。冬至的芬兰,进入与夏季“白夜”正好颠倒的“黑昼”季节——白天极短,上午十点多天亮,常是那种阴郁的、灰蒙蒙的天色,下午三点后迅速转黑。吃过早餐,走出酒店大门,湿漉漉的街道上,车灯晃眼,更显出漆黑的天色。购物中心和交通枢纽,灯光亮如白昼,人头攒动,但听不到喧嚣声,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忙过白天的工作,到了该喂饱肚子的时刻。市中心有几家以拉普兰为号的餐馆,踅入一间老店,木板护墙上挂些民俗物件和看着就年深岁久的图片,座位上铺着驯鹿皮。驯鹿肉的菜肴,从舌头到心脏一应俱全。窗外暗夜无边,屋里灯光温暖,吃客们软声细语说些什么,角落里偶尔传来酒杯相碰的清响。慢慢看过菜谱,点一客煎到五分熟的驯鹿肉排,配上越橘红莓酱汁,细细咂摸柔嫩紧实的鹿肉,再用苦味艾尔啤酒消除舌尖的酱汁甜意,就感到这一天有了不寻常的韵味,终日未见天光的心绪,也被慢慢抚平了皱褶。
该回国了,我就想带一点土特产。老市场大厅里,运气好可以买到熊肉罐头。芬兰的棕熊每年有猎捕限额,肉制成罐头出售,价钱不便宜,一小罐相当于一顿正餐。我买来尝尝——肉色深,纤维粗,味道浓,隐隐感到些野气。熊在北方诸民族中是神圣的动物。芬兰史诗《卡勒瓦拉》第四十六歌就是关于猎熊和熊宴的。当地人们把熊叫作“森林的金苹果”,猎人若要将熊请回村落,需要履行郑重其事的仪式。这就让我想起蒙古族(特别是布里亚特、达尔哈特等北方部落)和达斡尔族中,都保留着古老的熊崇拜民俗,它们同属北方狩猎口头传统,都以亲属称谓指代熊。猎熊之后,都有安顿熊骨、抚慰熊魂的仪式,也流传人熊同源的古老神话。其中,布里亚特蒙古人的熊祭仪轨最为完整,且用таабай(祖父/老爷子)指代熊;达斡尔族则将熊奉为萨满体系中的重要神灵,称熊为 “鄂特日肯”,即老头子。再早几年,曾读到英国剑桥大学蒙古与内亚研究组卡洛琳·汉弗蕾(Caroline Humphrey)的文章《一则关于熊和男孩变为男人的达斡尔神话》,感到有趣,译为汉文发表。这时,看着熊肉罐头,联想到关于熊的种种故事和禁忌,就觉得熊不再是猛兽,而是人格和人性的复杂投射。
夏的白夜明媚和冬的黑昼沉郁,是我对芬兰难以磨灭的印象。
(作者:朝戈金,系内蒙古大学北疆语言文化交融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