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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某日的凌晨,我从北京搭乘飞机,向正北方向飞行4个小时,降落在被初升太阳涂抹出一片暖色的雅库茨克机场。我们一行人来到了俄罗斯萨哈(雅库特)共和国的首府雅库茨克。
我至今仍记得,接到俄罗斯萨哈(雅库特)共和国学术会议邀请时喜出望外的心情——早就盼望着能有机会在这片土地上走一走。在史诗王国中,这里的雅库特人口中长期传唱着英雄史诗Олонхо(通常译为《奥龙霍》)。该史诗传统于2005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于2008年移入更名后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个堪称“世界最北端的突厥语族口头史诗传统”,也被叫作“北方的伊利亚特”。

雅库特语“奥龙霍”一词的本义是“发生过的往事、故事”。整个“奥龙霍”是一个史诗“集群”,由诸多独立的诗章组成。学界一般认为该史诗集群的古老母题形成于公元8-10世纪,源头是阿尔泰-萨彦岭区域的古老突厥-蒙古部落先民的神话叙事。后来,雅库特人北迁勒拿河流域后,逐步定型并世代口头传承下来。
“奥龙霍”建立在萨满宇宙观上,认为世界分为上界(神灵)、中界(人间)和下界(恶灵居所)。主角博奥图尔(Bootur,让人想起蒙古语Baatur“英雄”)由上界派遣到中界,完成保护雅库特人家园的使命,抵御来自下界的恶魔侵扰。与其他史诗不同的地方是,这里经常出现的是极寒的荒原、汹涌的勒拿河、冬枯夏荣的泰加林(тайга,北方针叶林),以及猛兽熊、狼等。不过,在史诗中给人们带来威胁的,往往是恶灵幻化出的巨狼或铁毛巨熊等。
史诗演述人叫“奥龙霍苏特”,他们是集创编和演述于一身的出色口头艺术家,往往有家族师承关系。比较大型的诗章体量可从2万到5万诗行,需要连续演述多天才能唱完。在天气极寒的雅库特,这是漫长冬夜里人们最重要的娱乐活动。从19世纪中叶开始有俄国学者进行采录活动,但迄今最知名的是雅库特作家奥云斯基(Платон Алексеевич Ойунский)整理编缀的《迅捷的纽尔贡·博奥图尔》,可以看出与蒙古史诗高度相似的命名方式。
雅库茨克有三百余年的建城史,是北极圈附近规模最大的永久人类聚落,也是全球唯一扎根于连续永久冻土带的大型城市,这里的永久冻土层动辄数百米厚。该城远离海洋温润气流,倚靠浩荡的勒拿河干流,水路贯通西伯利亚东北部全域。该共和国是俄罗斯面积最大的联邦主体,疆域超300万平方公里,占俄罗斯国土的近五分之一。
1632年,沙俄哥萨克在此修筑木堡,依托勒拿河水系的辐射优势,将此城建成沙俄管控西伯利亚东北部、经略远东的枢纽。它还是近代沙俄向黑龙江流域扩张的重要后方基地,深远影响了东北亚的地缘格局。
该地堪称地球气候的极端样本。漫长的冬季酷寒刺骨,极端低温曾达零下64.4摄氏度。空气中的水分完全冻结后,即便白天的天空也是“愁云惨雾”般黯淡无光。这时的汽车发动机一旦关闭片刻,就休想再发动起来。房间窗户的标配是三层或四层玻璃,以抵挡极端的寒气。也是因为太过寒冷,这里的牲畜只有牛和马,长着厚厚羊毛的羊,居然都无法在这里生存。

生活在这里的萨哈人(雅库特人)数百年前从贝加尔湖北域辗转迁徙至勒拿河中游地区。语言学家说萨哈语是突厥语中最接近蒙古语的语言,文化上部分受到当地原有通古斯人的多方面影响,传统生计方式是驯鹿游牧、森林狩猎、河湖捕鱼等。这里物产惊人,有钻石、煤炭、天然气和黄金等。
当地政府、学界和民众都很珍爱他们的《奥龙霍》史诗传统。雅库茨克这座拥有30多万人口的城市,有一所东北联邦大学,其中设有专门负责对《奥龙霍》史诗展开文本搜集、整理、数字化和出版工作的机构,叫作“奥龙霍研究所”。俄罗斯萨哈(雅库特)共和国的议会对这次国际史诗学术会给予了大力支持,议长主持会议,议会会场用来召开学术会议、宣读论文,让我感受到当地政府对学术文化的高度重视。
在传统木屋中,一位“奥龙霍苏特”给我们演述的一段史诗。多数与会专家听不懂萨哈语,但仍能感受到口头艺术的力量。演述人的表情、语调和身姿手势,都在呈现着他们千百年锤炼而成的诗性智慧和艺术技巧。演述人偶尔与受众问答互动的场景,更让人感到这个伟大叙事传统属于所有雅库特人——他们每个人都是故事的传承人和实践者,是故事的承载者和保存者。扎根于人民之中的艺术,拥有长久的生命力。

有件有趣的经历不能不讲:在市郊的山坡上,有个冰雕展览馆。夏季进去参观,也同样要穿防寒长袍。由于是永久冻土带,只要离开地表,里面就是坚硬的冻土,气温很低。参观结束的最后一个节目,是来到一方冰台前,台子上摆好了切成条状的冰生鱼肉,旁边摆着用水冻成的小杯,工作人员会给参观人斟上伏特加酒,佐酒的是当地人常吃的冻生鱼,沾一点盐和胡椒粉,就着凌冽的伏特加,味道就非常特别,我很喜欢。
在极寒之地生活的雅库特人,没有因为艰苦就让生活变得“极简”。他们给生活带来讲究和美丽的愿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随处能看到他们艺术才能和品味呈现。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简直就是他们的写照。男子的节日盛装都镶嵌着大块貂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衣服上的银饰更是精美异常,配以用长索悬挂在腰间的宝石镶嵌的刀鞘和雕饰繁复的刀柄,让人感到他们一丝不苟的人生态度。女子银质头饰的造型和花纹,美轮美奂,难以用语言形容。马匹鞍鞯上用各色鬃毛尾毛编制的花纹,更是手工艺和审美理念的完美结合。
坐船沿勒拿河游走,饱览两岸风光,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人类的韧性和创造力,是在哪里都能看到的。(作者:朝戈金,系内蒙古大学北疆语言文化交融传播研究中心主任;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