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阿通潘”鼓（图源网络）

　　在我的学术出访中，非洲只去过两次：一次去了南非的开普敦，一次去了埃塞俄比亚的亚的斯亚贝巴。在亚的斯亚贝巴，主要任务是作为中国民俗学会代表团成员，出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十一届常会。在这次大会上，中国申报的“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关于非洲人有用鼓声来传递话语的事例，是在阅读沃尔特·翁（Walther Ong，环境媒介学第二代代表性学者，该学派也被称作“多伦多学派”）著作时知晓的。最近读到一篇亨利·科尔（Henry B. Cole）的文章，专门介绍了分布在非洲各处的“语鼓”（也有翻译为“鼓语”的，英文是talking drums）基本情况的，非常有趣。这里就以之为基础，与大家分享一下相关知识。

　　科尔说，非洲在过去的近一个世纪中，广泛受到西方文化的多方面影响，其自身传统文化的面貌，正在发生深刻变革。不过，在变化之中，也有某些传统文化得到了坚守，语鼓就是一个被坚守的传统。非洲各地的居民和旅人，还是经常能听到远方传来的语鼓声。不过，科尔的文章是半个多世纪之前撰写的，晚近的语鼓传承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跟踪核实。我个人的两次短暂的非洲之行，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和周边地区，以及南非的开普敦和周边，都无缘亲耳聆听这个奇妙鼓声。

　　各种形式、尺寸和材料制作的鼓，在世界各地很常见。但科尔断言，其他各地的鼓主要是一种打击乐器，只有在非洲才能见到语鼓。在我的阅读记忆中，似乎在南亚的某些地方，也存在类似语鼓功能的击鼓传言的传统。那么，非洲的语鼓都有什么有趣的知识点呢？

　　在西非黄金海岸生活的阿坎人（Akans，一个庞大的部落），把这种会说话的鼓称作“阿通潘”（Atumpan）。在该传统中，一般同时使用两只鼓，一只模仿男性低沉的嗓音，另一只模仿女性高亢的嗓音。每只鼓的音调都由鼓皮的张力来调节，以模仿语音的高低。“男鼓”的鼓皮上还放置一小块铁，击鼓时就会发出叮当声。鼓手们说，没有这块铁，这只鼓就“无法很好地讲话”。

　　主要在西非的约鲁巴、达贡巴等族群中流行的沙漏形语鼓，通过挤压弦绳改变音高，以模仿语言的声调韵律，这无疑增加了掌握击鼓传话的难度。

　　他们为什么要通过击鼓“说话”呢？

　　因为鼓声是有效的传通工具，就像现代社会中的电报、电话和广播（现在还要加上互联网）是现代社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传通手段一样，在传统非洲社会中，语鼓不可替代，它简直就是构成非洲人的社会、军事和政治制度的不可或缺的手段。召集民众、发布战斗号令、颂扬勇士、警告危险（如火灾或敌人逼近）、宣布重大事件（如酋长当选或重要人物去世）、临战动员等。此外，表达对贵客的欢迎、传递祝贺或告别之情、维持大型活动的秩序、或是召唤某个特定群体等，都离不开语鼓的操演。语鼓也不是人人都能上手的，这从人们将鼓手尊称为“天赐鼓手”“神圣鼓手”（God-given drummer, divine drummer）等上面就可以推知。鼓手在其社区中享有某些特权，也就不难理解了。

　　阿通潘是在什么场合才会使用呢？科尔介绍说，例如在重要的节日里，鼓手的职责是击鼓讲述部落的历史，例如历数历代酋长的名字，追述部落曾经定居过的各个地方，经历过什么重大事件等。这样，鼓手就成了部落的历史学家，反复提醒人们记牢先辈们的辉煌过往和骄人功勋等。当然，这样的工作并不轻松，据黄金海岸的一家报纸报道说，在一次节日中，一名鼓手连续击鼓15个小时，讲述部落的历史。

　　人们或许会奇怪，鼓声能有多丰富的表达，竟然还能讲述冗长的历史人物和事件。按照科尔的介绍，大多数非洲语言都是声调语言，语调变化丰富多样。一个词用三种不同的声调说出来，会有三种不同的意思。阿通潘的“语言”就是这种具有声调性的表达，演奏的技巧首先是利用诸多“固定套语”（set phrases），包括每一个酋长和重要人物都有各自固定的“头衔”，所以，鼓声中是在谈论哪一位，听众是不会搞混的。其次，在书面语中，停顿和间隔往往用标点符号来标记，鼓语也有自己的连接或间隔，从而让传递的意思更为清晰好懂。就像普通说话时遇到需要重点强调的语词时加重声音一样，鼓语也会在强调的重点上加重特定语词的音量。

　　演奏语鼓的方式是被传统严格规范的。据说鼓手通常要先用一个段落向部落祖先表达敬意，作为这一通表达的前奏，接着是召唤鼓的发明者、制作鼓的树木和紧固鼓皮的绳索的神灵。在进入“正文”前还要交代一下自己的头衔。

　　长期从事口头传统研究的经验告诉我们，鼓语一定是被高度编码了的，而且一定奉行“俭省”原则，因为无法像人声说话那样调用元音和辅音来组合意义，所以必定利用一切手段让意义的传递以一种“粗颗粒”的策略进行，也即用一种被社区民众共同认可和接受的方式编码。就如今天网络用语的“喜大普奔”，指涉的是“喜闻乐见，大快人心，普天同庆，奔走相告”一样。

　　讲话的生物学限制是显而易见的。嗓音再高的男女，能把声音传多远呢？鼓声就不同，而且声音洪亮，能够传到远方。所以我国历史上早就有“击鼓进，鸣金退”的用法。在人声嘈杂、兵士密集的古代战场，有时还会身处大雾或夜间，靠人声或旌旗无法快速传递军令，借助声音信号就方便得多。何况鼓声厚重，激昂，穿透力强，还可带动士气，所以有“一鼓作气”的成语。鸣金一般指“敲钲”，其声清脆、短促，一般用作表达停止进攻和后撤的意思。总之，击鼓鸣金是冷兵器时代高效的信息传递手段。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发展出众多不同类型的鼓，有些鼓还具有极为深厚的文化内涵，是工艺技术的集中体现，如我国红水河流域的“铜鼓”文化，不仅铸造工艺相当复杂，使用时的说道也很多，涉及大量内部知识。一般外来人难窥堂奥。

　　非洲的语鼓不止阿通潘一种，其他地方还有其他的传统。所以，鼓语是带有强烈地方色彩的文化传统。我试着在网络上找寻语鼓演奏的视频，由于种种原因，很难找到，其他图片和文字等信息也不多，这就有点遗憾。不过这也同时提示我们，利用现代技术手段对传统文化事象进行采录、存档和宣传，是时不我待的事情。

　　据报道，在广袤的北亚草原上，有不少民族使用不同乐器传递信息，如图瓦、阿尔泰等地的牧民会利用口弦来远距离传递信息，像“集合”“回家”“有狼”等消息，则是经常性的传递内容。在南亚，如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还有用锣等乐器编码传递消息的例子。

　　总之，克服人声的生物局限，利用乐器等器物让声音传播到远处，这是在人之间交流和协作的需要催动下出现的，它体现了民众的智慧和创造力。

　　（作者：朝戈金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内蒙古大学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