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清明，在沮水之畔，桥山之巅的祭祀广场，清明公祭轩辕黄帝典礼如期举行。公祭典礼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奋进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为主题。庄严的仪式唤醒了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共同缅怀人文初祖黄帝，传承与利用好黄帝文化，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彰显了当代青年身体力行的责任担当。在典礼开始前，“人文初祖”大殿前和轩辕殿黄帝浮雕前各展出一组祭祀供品黄陵面花，它既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与创新的代表作，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可观、可感的视觉载体。本文从艺术人类学视角出发，基于笔者的非遗田野调查经历，通过查找地方志与民俗志材料，剖析清明节黄帝陵祭祀面花的造型体系及其文化内涵，从而揭示其文化逻辑，使观者得以理解黄陵祭祀面花的灵感来源与创作意图。

　　一、祭祀面花

　　黄陵县原称中部县，因是轩辕黄帝陵寝所在地而易名。2006年6月，黄帝陵祭典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黄陵面花是黄帝祭典的重要组成部分，2008年，黄陵面花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黄陵县被原文化部授予“中国面花艺术之乡”。黄陵面花的制作工艺相对复杂，几乎都是纯手工制作，工艺流程仍保持着相对古朴、原始的面貌。面花制作要历经磨面、和面、醒面、揉面、染色、捏花、醒馍、蒸制和插花组合九道工序。年长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其制作工具大多源自日常生活用品，如案板、搪瓷盆、擀面杖、剪刀、篦梳、瓶盖、顶针、竹签、牙签等，年轻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在制作过程中则会借助压面机、和面机、黏土制作工具、翻糖蛋糕制作工具等助力创作。如今，面花已然成为黄陵人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用于祭祀、婚庆、寿礼等场合。

　　二、造型体系

　　本文主要探讨清明公祭轩辕黄帝典礼中使用的祭祀面花。祭祀面花有四盘，“二龙戏珠”“灵狮猛虎”“百鸟朝凤”和“万紫千红”，均为“插花供”，即用牙签或竹签将各个独立的面花部件精心组合安装到一起，形成一组完整、精美的面花作品。

　　“百鸟朝凤”插花供是由数只昂首展翅的鸟和1只凤凰组成的中心聚合式插花供。中间的凤凰昂首向天，引吭长鸣，羽翼呈开屏状，羽毛由五片中轴对称的插花组成，羽毛上装饰六瓣红梅，以梅花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第二、三圈均匀排布20余只鸟，所有鸟均面朝凤凰展翅齐鸣，羽翼以线为造型，流畅舒展而不失灵动。

　　“万紫千红”插花供由三层造型各异的插花组成。中间是1个“子孙娃娃”怀抱鲤鱼、端坐莲花，寓意“连生贵子”。第二圈是6朵颜色各异的牡丹花和菊花。牡丹花象征国泰民安、富贵吉祥。菊花寓意坚韧不拔、延年益寿。第三圈排布12组祥禽瑞兽和吉祥瓜果，其中石榴代表多子多福；桃子代表长寿；母鸡孵蛋表示孕育新生命；苹果寓意平平安安；柿子寓意事事如意；金瓜寓意富贵繁荣；鱼戏莲表达连年有余；蛇盘兔寓意辈辈富；蟾蜍配八个元宝寓意八方来财；老鼠吃葡萄寓意人丁兴旺；喜鹊和梅花代表喜上眉梢；而蚕是为纪念黄帝元妃嫘祖。《史记·五帝本纪》记载，嫘祖为黄帝正妃；后世文献载其“始教民育蚕，治丝茧以供衣服”，被尊为“蚕神”。《周易·系辞下》有云：“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蚕丝技术的突破，推动中原地区实现从麻葛到丝帛的服饰革命；丝帛礼制的成熟，为早期国家礼制建构提供了重要的物质载体。

　　“二龙戏珠”插花供由一绿一红两条盘龙和一个花团锦簇的“宝珠”组成。它们左右相对、摇头摆尾、双目圆瞪、龇牙咧嘴、双爪张开、生动传神。二龙代表着阴阳两极，相互依存，也表达了和谐共处之意。“宝珠”则代表汇聚万物之精华，其上缀满罕见的六瓣玫红色梅花，寓意人们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和追求。

　　“灵狮猛虎”插花供由两只狮子和两只老虎组成，狮、虎是动物界的王者，象征百兽来贺，寓意富贵吉祥。狮子和老虎皆静瞪圆目、龇牙咧嘴、威风凛凛。其眼睛、胡须和耳朵采用层层叠加的造型手法，立体感很强；口唇处的毛孔清晰可见，细节之处，毫发毕现。狮子的造型十分生动，身体上装饰绿色面条状卷毛；背部装饰红色菊花搭配三片绿叶；身体周围装饰7朵不同颜色的花朵；尾巴由红黄绿三层羽状纹和卷涡纹装饰；头部牙齿口唇整体捏塑剪刻而成、左右各有一个伸长的獠牙；鼻子和眉毛整体造型生动传神，鼻翼鼻孔清晰可辨，眉毛呈月牙状，由锯齿纹装饰；耳朵向下呈耷拉状、由红黄绿三层叶片状锯齿纹装饰；眼睛由三层组成，下方有蓝色叶片、中层为白色眼皮、最上层是纯黑仿真眼；眼睛下方是红黄绿三色锯齿状叠加而成的胡须。老虎的头部造型与狮子有颇多相似之处，不同的是耳朵向上竖起，色彩搭配不同。背部装饰玫红色牡丹花，三片绿叶相衬其间；身体以面团原色为主，左右各装饰两朵红花；四腿上各装饰一朵五瓣红梅；尾巴呈向上翘起的月牙状，其上均匀剪出锯齿纹样作为毛发装饰，黑色手绘线条和小点装饰其间，宛若虎纹。

　　三、文化内涵

　　黄陵面花的造型灵感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寻常物象。笔者通过田野调查发现，清明公祭轩辕黄帝的面花必须制作“二龙戏珠”“百鸟朝凤”“雄狮猛虎”和“万紫千红”四组插花供，“四”代表四季、四方、四喜、四象等，象征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吉祥圆满。

　　“万紫千红”插花供中的蚕宝宝、石榴、桃子、苹果、柿子、金瓜、喜鹊和梅花、牡丹花和菊花数量皆为三，源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哲学思想，意在表达生生不息、变化万千的哲理。不仅具有艺术价值，更寄托着人们对富贵吉祥、福寿安康、五谷丰登、万事顺遂等朴素愿望的热切期盼。

　　面花造型深植于原始艺术思维，是原始思维在民俗文化中的具象表达。老鼠吃葡萄、娃娃坐莲、石榴等经典面花造型，均蕴含深厚的文化内涵，契合民众祈求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的美好愿景；葡萄藤蔓绵延、果实簇生籽粒繁多，进一步承载了多子多福的民俗寓意。莲蓬籽实繁盛、莲藕节节连生，被赋予生生不息、血脉绵延的繁衍意象。子孙娃娃抱鲤鱼端坐荷花莲蓬之上，象征子孙绵延、家族昌盛。石榴果形饱满、籽粒密布，隐喻旺盛的繁育生命力，寄托着人们对家庭人丁兴旺、子孙满堂的期盼，彰显了中华民族重视血脉赓续、宗族绵延的传统观念。

　　蛇盘兔是寓意辈辈富足的吉祥文化符号，折射出农耕时代劳动人民对生活安稳、家境殷实的美好向往。插花供样式中的二龙戏珠纹样，龙作为通天通神的祥瑞神兽，宝珠汇聚天地灵气，承载着先民祈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精神信仰。凤凰为百鸟之王，百鸟朝凤的面花造型，是后世对黄帝圣德功业的尊崇礼赞与艺术具象诠释。

　　结语

　　黄帝陵，是中华民族人文初祖轩辕黄帝的陵寝。黄帝带领部族自强不息、锲而不舍、万众一心的奋斗精神，奠定了中华民族创造、奋斗、团结的民族精神之基。前来祭祖的人们所表达的，是民族认同、血脉认同、文化认同，也是对中华文明的崇拜。清明公祭轩辕黄帝活动内容不断拓展、内涵不断丰富，在凝聚人心、塑造共同价值观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黄帝陵作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是缅怀人文初祖轩辕黄帝的精神家园。黄陵面花是对轩辕黄帝创造农耕文明“稼穑之功”的歌颂，是清明节公祭轩辕黄帝习俗中的重要供品。在清明公祭时，守陵儿女制作精美的黄陵面花，用以表达对轩辕黄帝的怀念、尊敬和感恩，同时也是对传统礼仪的一种传承和实践。黄陵面花既是原始艺术思维的活化石，也是中华文明传承有序的活文物。在清明公祭轩辕黄帝祭祀典礼中，黄陵面花巧妙地将海内外中华儿女的民族情感和家国情怀以可视化的方式呈现出来。解码黄陵面花中的文化基因，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好中华文化故事，不仅为理解中华文明提供了新的视角，更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发挥重要作用。

　　［程艳系陕西师范大学教师，高明系陕西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文系陕西教师发展研究院研究生创新基金资助项目“非遗美育研学课程设计研究”（编号：2024JSYBY26）、陕西省2025年教育技术装备专项课题“AI技术+红色文化：中小学美术教学中爱国主义精神传承实践研究”（编号：ZBKT25-130）、陕西省“十四五”教育科学规划2024年度课题“非遗”文化融入中小学美术校本课程实践研究（编号：SGH24Y0627）研究成果］